第45章 這是一個家5 不是替她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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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 風已經帶上了幾分凜冽的涼意。
在一九九八年這個特殊的歷史節點,亞洲金融危機的餘波未平,國家外彙管理局和公安部對民間資本的非法外逃、逃彙騙彙行為打擊力度空前嚴厲。
“您好, 富杭市公安局經偵支隊。”電話那頭傳來值班民警略顯疲憊的聲音。
“警官您好。”鐘情壓低了聲音, 語速平穩且條理分明, “我要提供一條關于本市私營企業涉嫌向境外非法轉移資産、逃避外彙管制的線索。涉事企業為富杭市夏氏建材集團, 法人代表夏建成。近期,該企業正試圖通過地下錢莊或虛假貿易合同,向香港彙豐銀行的離岸賬戶進行大額資金轉移。”
電話那頭的民警立刻精神了起來,在這個年代,提供如此精準機構名稱的舉報并不多見:“同志, 請問您有具體的財務憑證或者單號嗎?如果是匿名舉報, 我們需要一定的初查依據。”
“目前資金還在籌備流轉階段, 尚未徹底離境。”鐘情望着夜幕中的樹影,“建議貴支隊重點核查該企業近半個月內以技術引進或海外咨詢為名目的大額購彙申請。在這個節骨眼上,任何一筆巨額資金的非正常出境, 一旦查實, 都是經偵部門的重大戰果。”
挂斷電話, 鐘情抽出IC卡,聽筒裏傳來規律的忙音。
腦海中,系統的藍色光團閃爍了一下, 帶着幾分不解冒了出來:【宿主, 我們手裏現在沒有夏建成洗錢的直接證據, 僅憑一個銀行名字就去舉報,經偵支隊如果在明面上查不出問題,會不會打草驚蛇?】
“不會。”鐘情順着林蔭道往宿舍樓走去,意識在腦海中冷靜地回應, “一九九八年的外彙審批手續十分繁瑣。經偵支隊接到這種指向性明确的線索,即便不立刻立案,也會将夏建成的公司列入外彙管理局的關注名單。這就等于在夏建成向外轉移資産的必經之路上,人為設置了一道行政審批的減速帶。”
“資金出境的渠道一旦被盯上,他的動作就會受阻,時間就會被無限拉長。而我需要争取的,正是這個時間差。”鐘情擡起頭,看着夜空中那輪清冷的明月。
……
而在此時的燕京大學另一棟女生宿舍樓內,氣氛卻壓抑得令人窒息。
夏晚晚獨自一人坐在衛生間的馬桶蓋上,洗手間的門被她死死反鎖。水龍頭開到了最大,水流的嘩嘩聲掩蓋了她壓抑的抽泣和粗重的喘息。
在她的手裏,死死捏着一部嶄新的手機。
屏幕上的通話記錄,還停留在十分鐘前與富杭市的那個號碼上。
二十分鐘前,她接到了父親夏建成的電話。
她原本以為,父親是來關心她在燕京的生活,或者是來安撫她因為鐘情回家而受到的委屈。但在電話接通的那一刻,夏建成那充滿算計的聲音,像是一把鋒利的冰錐,狠狠地刺穿了她長達二十年的美夢。
“晚晚,你在燕京安頓好之後,周末抽個時間去見見榮鼎集團王總的兒子。我已經跟王總談好了,只要你們兩個能定下來,榮鼎馬上就會給我們夏氏注資三個億。”
夏晚晚當時整個人都懵了,榮鼎集團的那個王大少,在圈子裏是出了名的花花公子,不僅私生活混亂,甚至還有暴力傾向,據說前兩任女朋友都是被他打進醫院後用錢打發走的。
“爸!你怎麽能讓我去跟那種人相親?我還在上大學啊!”夏晚晚在電話裏哭着哀求,“你明明知道周揚喜歡我,周家的背景不比王家差,你為什麽非要把我往火坑裏推?”
面對女兒的哭訴,電話那頭的夏建成沒有半點心軟,反而發出一聲不耐煩的冷笑。
“周揚?周家老爺子是什麽級別的人物,能看得上你一個見不得光的私生女?你真以為自己是沈家的正牌千金了?別做夢了!”
夏建成的聲音沒有一絲溫度:“晚晚,我養了你二十年,讓你錦衣玉食地過了這麽多年好日子,現在是你回報這個家的時候了。沈家的那些老頑固最近查賬查得緊,資金轉移出了點岔子,我必須拿到王總的這筆注資。”
“你給我聽清楚,你早晚是要嫁人的。你唯一的價值,就是用這副好皮囊去給夏家鋪路!等你嫁過去了,資金到位,我也好名正言順地把你弟弟接回國。夏家的基業,終究是要交到男孩手裏的,你一個女孩子,別總想着那些不切實際的風花雪月!”
弟弟。
接回國。
這幾個字如同晴天霹靂,将夏晚晚炸得粉身碎骨 。
她一直以為,自己雖然是私生女,但卻是夏建成的骨肉,是他在這個世界上最偏愛的孩子。她為了這份偏愛,配合他欺騙沈玉蘭,處心積慮地防備着鐘情,甚至在心裏沾沾自喜,覺得就算鐘情是真千金又怎樣,父親愛的人始終是她。
可直到今天她才明白,自己是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在夏建成那個唯利是圖的暴發戶眼裏,女兒不過是可以随時交易的籌碼。鐘情這個帶有沈家血脈的真千金,是用來侵吞家産的踏腳石;而她這個養在身邊的私生女,則是用來換取商業利益的聯姻工具。
他真正愛的,是那個一直被秘密養在國外的私生子!
“騙子……都是騙子……”夏晚晚渾身發抖,眼淚将精致的妝容哭得一塌糊塗。
在這本虐文的設定裏,所有人都以為她是一個貪慕虛榮、鸠占鵲巢的惡毒假千金。但在此刻,她終于看清了自己悲哀的底色。
如果她失去了聯姻的價值,或者違抗了夏建成的命令,她就會立刻被掃地出門,失去現在擁有的一切。
她看着鏡子裏那個狼狽不堪的自己,指甲深深地嵌進了掌心。
她不能就這麽認命!她絕對不能嫁給那個聲名狼藉的王少爺,更不能讓自己二十年的青春,淪為那個未曾謀面的私生子弟弟的墊腳石!
周揚。
她腦海中閃過那個總是擋在她面前,為她沖鋒陷陣的身影。
周揚是她目前能抓住的唯一一根救命稻草。只要她能徹底把周揚攥在手心裏,借着周家的勢力,就算是夏建成,也不敢輕易動她。
……
第二天下午,燕京大學法學樓。
階梯教室裏剛剛結束了一堂大課,鐘情收拾好課本,将鋼筆妥帖地別在筆記本上,背着帆布包走出教室。
初秋的陽光斜斜地灑在走廊上,周揚靠在走廊的圓柱旁,高大的身形擋住了一半的光線。他今天沒有穿那件招搖的機車夾克,而是換上了一件風衣,雙手抱胸,目光沉沉地盯着走出來的鐘情。
他從小在衆星捧月的環境中長大,見慣了女孩子對他趨之若鹜,也見慣了旁人對他家世的忌憚。他本以為自己可以像往常一樣,教訓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鄉下丫頭,替夏晚晚出氣。
但鐘情那種視他如無物的冷漠,就像是一根刺,紮在了他那自以為是的自尊心上。
幾天下來,他不僅沒有覺得丢臉而避開鐘情,反而不可抑制地對她産生了一種異樣的探究欲。他讓人去查了鐘情的底細,得知了她是省理科狀元,知道了她在夏家并不受寵,甚至和夏建成關系緊張。
在周揚那套高傲的底層邏輯裏,他将鐘情的冷漠理解為一種變相的清高與倔強。他認為,這個女孩只是在虛張聲勢,只要他展現出足夠強大的手腕和庇護能力,她最終還是會像其他人一樣,對他低頭。
“鐘情。”周揚站直身體,攔住了她的去路。
鐘情停下腳步,清冷的目光掃過他的臉龐。
依然是那種沒有任何波動的打量,沒有厭惡,也沒有欣喜,平靜得讓人心慌。
“有事快說。”鐘情的聲音不帶一絲多餘的情緒。
周揚壓下心頭的一絲不悅,做出一副寬宏大量的姿态:“我找人查過你的情況了,你在富杭市的日子不好過吧?你那個父親是個什麽做派,圈子裏多少都有耳聞。你一個剛從鄉下回來的女孩子,就算考上了燕京法學院,想跟他鬥,也是蚍蜉撼樹。”
他微微俯下身,試圖在視覺上制造壓迫感,語氣中透着一種施舍:“晚晚心軟,總覺得虧欠你,讓我不要為難你。我今天來,是想給你指條明路。”
“只要你以後在學校裏乖乖的,凡事多讓着晚晚,別去惹她傷心。在富杭那邊,我可以動用我家裏的人脈,替你向夏建成施壓,保你在夏家有一席之地,甚至等你畢業後,我可以直接安排你進燕京最好的律所。怎麽樣?這個交易對你來說,只賺不賠。”
周揚自以為抛出了一個任何寒門學子都無法拒絕的誘餌。他期待着在鐘情那張總是冷冰冰的臉上,看到驚訝、感激,或者是故作矜持的動搖。
然而,鐘情只是靜靜地看着他,仿佛在觀察一個自導自演的滑稽演員。
在現實世界中,鐘情見過太多這種披着救世主外衣的傲慢男人。
他們看似在提供幫助,實則不過是通過施舍來滿足自己的權力欲,通過剝奪女性的獨立意志來完成馴化。他們所謂的保護,本質上是一種變相的控制。
“周揚。”
鐘情開口了,聲音中刺骨的清醒,直接撕開了他虛僞的底色。
“你的傲慢,來源于你父輩積累的資本紅利,而不是你個人的才華與品格。你把女性當作物化了的附屬品,以為用一點施舍和權力的庇護,就能換取別人的感恩戴德甚至搖尾乞憐。”
“你不覺得自己很可笑嗎?”鐘情直視着他那雙因為錯愕而微微瞪大的眼睛,“你一邊标榜自己是夏晚晚的護花使者,一邊又試圖用權勢來收買我、馴服我。你以為你在做慈善?不,你只是在用女人的脆弱,來滿足你那點可悲的英雄主義。”
“我不需要任何人的施舍,更不需要一個把特權當成本事的少爺來給我規劃人生。”
“拿到屬于我的東西,我會用正大光明的手段,在法庭上讓他傾家蕩産。而不是靠出賣自己的尊嚴,去依附另一個自以為是的特權階級。”
“收起你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臉,在我眼裏,你和夏建成,在骨子裏沒有任何區別。你們都是習慣了用強權去壓迫和定義女性的寄生蟲。”
這番話,如同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周揚的臉上,将他那不可一世的自尊心擊得粉碎。
他臉色鐵青,雙拳緊握,胸口劇烈地起伏着。他想反駁,卻發現在鐘情冷漠的目光面前,自己引以為傲的一切都變得如此蒼白無力。
從小到大,他習慣了用金錢和勢力去擺平一切,可眼前這個女孩,卻将他的虛榮扒得一乾二淨。
鐘情沒有再理會僵立在原地的周揚,她轉過身,繼續向着走廊盡頭走去。
就在她轉身的那一刻,她眼角的餘光掃到了站在走廊拐角處的夏晚晚。
夏晚晚顯然已經在那站了一會兒,将剛才的對話聽得清清楚楚。她的雙手死死地絞着衣角,臉色比昨天還要蒼白。
在夏晚晚的人生信條裏,女人必須依附有權有勢的男人才能活下去。她費盡心機地讨好夏建成,處心積慮地籠絡周揚,就是為了給自己找一把保護傘,哪怕這把保護傘的代價是出賣自由和尊嚴。
她以為鐘情也會像她一樣,在周揚抛出那根橄榄枝時,會迫不及待地搖尾乞憐。
但鐘情不僅拒絕了,還将那個她視若神明的救命稻草,貶低到了塵埃裏。
鐘情竟然說,周揚和夏建成沒有區別!
鐘情停下了腳步,目光平靜地落在了夏晚晚的身上。
她察覺到了夏晚晚眼底的疲憊。結合昨晚系統收集到的部分信息,鐘情大約能猜到這位假千金此刻正面臨着怎樣的絕境。
一個被當作聯姻工具的私生女,在得知自己随時會被抛棄時,那種瀕死掙紮的姿态,實在讓人感到可悲。
她不會原諒夏晚晚曾經作為幫兇對沈玉蘭和原主的傷害,也絕不允許她繼續在這個世界裏作惡。但她更清楚,摧毀一個人很容易,但讓一個人真正認識到自己的局限并從泥潭中站起來,才是法治與人性的最終目的。
真正的救贖,不是替她遮風擋雨,而是打碎她幻想的溫床。
鐘情看着夏晚晚,沒有嘲諷,也沒有炫耀。
“靠依附別人得來的東西,随時都會被連本帶利地收走。”鐘情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進夏晚晚的耳朵裏,“無論那個男人是你名義上的父親,還是你引以為傲的追求者。”
“如果你一輩子只知道擡頭看男人的臉色,那你永遠也看不清自己腳下的路有多寬,當你把自己的命運交到別人手裏時,你就已經失去了談判的資格。”
鐘情的目光掃過夏晚晚那張驚疑不定的臉龐,留下了最後一句忠告。
“燕京大學的圖書館裏,有無數本可以教你怎麽站起來的書。別把時間浪費在讨好別人上。”
說完這句話,鐘情沒有再做停留,步履從容地走下了樓梯。
走廊裏,只剩下臉色鐵青的周揚,和呆立在原地,靈魂受到了巨大沖擊的夏晚晚。
夏晚晚看着鐘情消失的方向,眼底的慌亂逐漸沉澱下來。那句“靠依附別人得來的東西,随時都會被連本帶利地收走”,像是一把鋒利的手術刀,精準地切開了她長久以來用來麻痹自己的僞裝,将夏建成的利用和周揚的高傲,血淋淋地擺在了她面前。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昂貴的呢子大衣,又想起電話裏父親那冷酷無情的聲音。
是啊,如果她真的順從了夏建成,嫁給那個有暴力傾向的王少爺,她的一生就徹底毀了。如果她拼命抓住周揚,等周揚有一天也看膩了她,或者周家發現了她的私生女身份,她又能有什麽好下場?
一滴眼淚無聲地砸在地板上。
在踏入深淵之前,她突然想去圖書館看一看,那條不依靠任何人的路,究竟該怎麽走。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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